“若不为官，可快意江湖；既已入仕，当济世安民！”这是舞台之上的“苏轼”借中国国家话剧院优秀演员辛柏青之口所反复呼喊的一句话。仅此一句，他深情豪迈又曲折跌宕的壮阔人生缓缓展开在了面前，此时此刻我不禁热泪盈眶。
众所周知，“苏轼”是一个非常难演绎的人物。随着社会的进步和科技的发展、观众审美需求的不断提高，观众已经不想看到照本宣科、生搬硬套的扁平化人物了。因此，如何让“苏轼”既不偏离历史，又符合现代审美；既能体现出他为国为民、鞠躬尽瘁的品格，又能表达好他贴近生活、深入人心的风度，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——而《苏堤春晓》追求的正是这两者的“兼顾”。这部戏采用了非线性叙事结构，在苏轼的著述和行迹中以“杭州”作为整部戏创作的基点，从“职场”和“官场”出发，打破“第四堵墙”，将苏轼的人生经历与人际交往直截了当地交待给观众，用诙谐幽默的语言和复杂的舞台调度展现出他对“出世”与“入世”的选择《苏堤春晓》。并不是一味地想感动观众，而是让观众迅速在“悲”和“喜”间完成情绪转换，在“古韵”和“现代”间“跳进跳出”，这种矛盾又平衡的意趣教人沉浸其中。观看这部戏时当真会像林语堂先生在《苏东坡传》里写的那样，“一提到苏东坡，中国人总是亲切而温暖地会心一笑”。
在话剧《苏堤春晓》中，“水”元素是个非常重要的艺术密码。“水”彰显着中国文化里的承载关系。在戏里，从做官的角度来看，“水”代表了人民；从生存的角度来看，“水”则代表了自然。中国人怎么认识自然、怎么顺应自然、怎么和自然和谐共处？——这些从苏轼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。在他自身和他的抒情体系里，“水”是非常重要的意象，这一点在戏里藏得很深邃又露得很自如，“水”不仅是载体，也是象征。
这部戏的表达视角也很引人推敲。戏中有那么多人物和故事，像细密的针线一样贯穿其中，每个人都有一个视角，但我觉得不妨将这些人物都理解为苏轼的“粉丝”，大家都在用“粉丝”的视角去看待他。无论是他的老师欧阳修，还是他的家人、他的同僚、他的朋友、甚至他的“圣上”……他们的底色似乎都是爱护他、敬佩他。因此，所有的视角共同托起了这个立体的“苏轼”，这些视角既代表了人民的视角，也代表了那个朝代和这个时代的视角，妙趣也从不同的侧面生发出来。
《苏堤春晓》不仅和我们当今时代有联系，也和习近平总书记关于推动“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”的重要论述有联系——“两创”如何具体地落实到艺术创作中？《苏堤春晓》给了我们一个充满质感、会心和思辨力的答案。
在我求学的时候，曾深受宗白华先生的影响。他的“晋人之美”论尤其解渴——向外发现了自然，向内发现了自己的深情。而如今《苏堤春晓》的内外也让我们看到了苏轼等“大人”所蕴含的“宋人之美”，这种美，不仅是对历史长河的回望，更是对当今时代的思考，在古今时空碰撞的回响中，又何尝不是对“中国人之美”的高歌呢？
《苏堤春晓》是一部传统历史意识与现代气韵、现实精神完美融通的作品，也是一次基于文化自信的艺术创新，它对我们重新去审视中华文明、赓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具有重要的当代意义。我记得很多年前，美国人曾呼唤“伟大的美国小说”，我们文学界也在呼唤“伟大的中国小说”——我们的预期什么时候能被兑现？谁都无法回答。但无论如何，我们都应当有呼唤它们的勇气和信心。如今，戏剧界已经出现了像《苏堤春晓》等一系列优秀的文艺作品，我似乎预感到了——在新时代，伟大的中国戏剧，正在向艺术理想的高峰挺近。（作者系文艺评论家，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）
原标题：文汇·观众席｜话剧《苏堤春晓》：国人之美
栏目主编：邢晓芳
文字编辑：王筱丽
本文作者：施战军